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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

2017-03-08 10:02

  我从船篷里爬出来,腰背上咯吱咯吱地一阵乱响。我手脚并用才爬到了船头,倚在那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是浓郁的深蓝色,月亮薄得像一张纸。浪稍大一些,打在了船头,碎成白玉珠子。手里的小铜镜子淋了水,我连忙用衣袖揩抹,可是不知怎的越磨越花,最后连自己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灯火通明的天音宫里那扇巨大的、清晰的、连个衣服褶子印儿都可以看清的铜镜。

  一、

  每年的选秀是秋季,无比明澈高远的天空下,我站在朱墙碧瓦之上,站在天音宫顶儿眺望着,看着那一溜穿着淡粉小夹袄、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如何争先恐后搔首弄姿地要当我的姨娘。

  我猜着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恨自己的爹娘了,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想逃离这普天之下最富丽堂皇的宫殿了。

  我最后一次见我爹是在六岁的生日上。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他在春风满面地离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绿酒这个名,太俗气卑贱了,太不适合一国的公主,且叫她如心吧。在那之后,娘镇定地命令下人把宫门锁了,然后她优雅地起身,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拿起桌子上排排摆放着的盘子,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再后来她抱着我大声地哭,她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的一道一道的,丑极了。

  再后来长大了一些,我始终没有见过我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问,可是每次我娘都按住我,皱起她秀丽的眉头说,绿酒,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折你的腿。她还命令所有的下人看好我,不让我迈出天音宫一步。天音宫,天音宫,天音宫是这世上真正的牢笼。我每日锦衣玉食,丝竹管弦应有尽有,可是我可以活动的区域不过一间大厅三间内室一间藏书阁和一个栽有一棵桃树的小小院落,我目所能及的蓝天不过头顶那一小块,我站在天音宫顶儿极目远视也只能看到京城里的普通人家飘起的袅袅青烟。

  皇宫是一粒被雕琢出世间最精美的图腾的尘埃,天音宫是这尘埃里更加渺小更加无所谓存在的六十六座宫殿中的一座,是我的全部世界。

  二、

  月珠与我年龄相仿,是大盐商的女儿,父亲为了能和朝廷打好关系把她送去选秀,但是她出身实在卑微,落了个贴身丫鬟的位置。她正好来天音宫给我娘做丫鬟。

  她父亲经商,游走各地,常带上她。她的见多识广与活泼善谈很快使我们变成了好朋友,说实话,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拥有一个朋友。我们约好,每当我娘熄灯睡下,我们就在藏书阁偷偷地会面,点一盏小油灯,挑拣藏书阁中我娘不让看的那些诗词看。

  那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幸福时光。我们静静地翻着泛黄的书页,灯影儿昏黄,却足以照亮彼此的陪伴。书页上流淌着的也不是陈旧迂腐的《女戒》,而是这世界上真正美丽的字字句句。我们有时一起读一本,有时一人读一本,遇见绝妙的句子就压低了声念给对方听,我记得她那柔软甜美的声音念的《锦瑟》真的像是一把五十弦的瑟奏出来的乐音,我记得很清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附和着,念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藏书阁有大宫女在挑了灯巡视,我就带她去我屋玩儿。我把我的衣柜打开,我们一件一件的试穿,在那面大铜镜下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挺胸,撅屁股,指点着对方。有时玩倦了,就倒躺在贵妃榻上,脚翘到贵妃榻的靠背上,发髻散开,青丝柔顺地流到地上。屋子里氤氲着檀香素净安然的味道,两柱明烛静静地燃烧,屋内的颜色是温暖的暗黄色。她问我以后想嫁个京城里的小少爷还是跑到哪国做个和亲公主,我想了想说,去和亲,去和亲,一定去和亲。她嗤嗤地笑起来,说我真有出息。我问她她想怎么样。她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认真地说,五年以后我就可以出宫了,到时候我会管我爹要一笔钱,然后女扮男装去海边潇洒去。

  “为什么是海边?海边怎么好?”我从未见过海。

  “‘海边有月亮,有船,有鲛人,有他们的眼泪变成的明珠,有自由。’”她依旧盯着天花板,那儿有一盏许久不曾点过的华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你喜欢的那句诗的上一联,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海边有月亮,有船,有鲛人,有他们的眼泪变成的明珠,有自由。真好,这真好。

  三、

  可月珠没有活到五年以后,没有活到沧海月明珠有泪的日子。她一头撞死在我屋的铜镜上,那时除了我以外,天音宫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当我从乞巧会上回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那个女人的“开恩”,不过是找个借口杀死我唯一的朋友,那个越来越窈窕漂亮的月珠。

  “她怎么了?”我问。从乞巧会带回来的两只幸运船被手上的汗濡湿。这种样式漂亮的小纸船沾了一次水,就再也浮不起来了。大镜子上的那一滩血没被擦去,甚至还在缓慢浓稠地向下淌。可是月珠的身体已经被挪走了,我没能再看她一次。

  “忽然得了失心疯。自己撞镜子死了,拦也拦不住。“ 她轻描淡写地说,睫毛划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似乎觉得不够,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幸好撞得是镜子,若弄脏了墙,还得再漆一遍。”然后她就走了,逶迤的裙摆拂过地面,有轻微的响动声。她轻踏莲步,柳腰轻摆,姿态是那样的优雅,就像我六岁那年她起身砸碎所有盘子一样。

  ”……你个禽兽不如的毒女人!“我再也控制不住,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她停下步子,回过头,快步向我走来,一掌扇在我脸上。这脆生生的一掌,是我与她之间最后一次声音与肢体上的交流。

  四、

  终于,我在十七岁那年逃出了宫,带着所有可以换钱的东西,一路向海。

  其实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我去要过饭,偷过钱。我的脸上布满血痂与灰尘,我的头发是跳蚤的乐园,我的衣裳上有前一年沾上的肉汤。 正如所有可悲的女子的故事一样,我被京城里唯一的青楼锦月馆里的老鸨捡走打理,我告诉她我只卖艺不卖身,她笑了,说你有什么艺好卖,装清高。我想了想,想了想天音宫里的过去,说我会弹瑟。

  我只看过那个恶毒的女人弹瑟,不过在那孤独的日子里,我只能一遍一遍地看她弹瑟,大约也会了吧。我紧张地拨弄着,时不时地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老鸨的神情。一曲毕,她狐疑地望着我,问我的名字。我叫绿酒,我这样答道。然后她挥舞起两条干瘦的手臂,真像一只聒噪的大鸟一样干渣渣地叫着:”绿酒,绿酒,你给我滚,给我滚!“女人真是奇怪,因为一个名字就能狂暴如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抱着胳膊护好自己小心翼翼地钻入人群中,我听见人群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原来的那个弹瑟的是不是也叫绿酒啊?”

  "啊,是的,那个姑娘长得真是美,听说被……“

  ”嘘!“

  ”怕什么,生了个孩子谁还要她,早就在小破宫殿里……“

  我听着这些碎片的言语,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想了想天音宫里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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